不要带任何人,不要告诉任何人,连杨大川都不要说。
到了废车场外面,不要开警灯,不要拉警报,把车停在远处,等我电话。”
“明白。”
电话挂了。
李威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
城北废车场在城北的最北边,靠近金窟山的山脚下,是一个废弃的汽车拆解厂,到处是锈迹斑斑的车壳、堆积如山的废轮胎和半人高的荒草。
那个地方白天都没人去,晚上更是鬼影都没有一个。
那些人把蜘蛛带到那里去,不是为了谈判,不是为了交换,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让蜘蛛永远闭嘴,是为了让李威一个人去,然后让李威也永远闭嘴。
李威把车速提到了极限,轿车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颠簸着,底盘蹭在凸起的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没有松油门。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那片黑暗里有蜘蛛,有内鬼,有他要抓的人,有他要救的人,有他要杀的人。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白得像骨头。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但他的呼吸很稳,稳得像一座走得很准的钟。
车驶进了城北废车场。
车灯的光柱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堆积如山的废轮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像一把刀,把废车场的黑暗劈成了两半。
李威把车停在一堆废轮胎后面,熄了火,关了车灯,从腰间拔出枪,推弹上膛,打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从金窟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
他把枪握在右手里,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血丝,有一种好几天没睡觉的人特有的那种通红,但那通红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让对手看了会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之后,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软弱全部烧成灰烬之后,剩下的那一点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最不可摧毁的东西。
那是杀意。
他迈开步子,朝废车场的深处走去,脚步声踩在碎玻璃和废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废车场里回荡着,像一颗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
前方是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里有人在等他,黑暗里有他要救的人,黑暗里有他要找的答案。
废车场的最深处,一辆报废的集装箱货车旁边,亮着一盏灯。
不是手电,不是车灯,是一盏老式的、烧煤油的马灯,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曳着,把周围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废轮胎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幅正在被火烤的、快要烧着的油画。
马灯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是蜘蛛,被绑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双手反铐在身后,嘴上贴着胶带,头发散乱,脸上有伤,嘴角有血。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走来的李威,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你不该来的”
的愤怒和一种“你还是来了”
的无奈。
两个男人站在蜘蛛两侧,手里都握着枪,枪口指向李威来的方向。
他们的脸被马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两张被从黑暗里切割出来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李威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马灯的光亮里,站在那三个人面前,距离不到十米。
他的枪口垂向地面,没有举起来,但他的手指压在扳机上,随时可以扣下去。
他看着蜘蛛,蜘蛛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马灯昏黄的光中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退谁。
他看到她嘴角的血,看到她脸上的伤,看到她被反铐在身后的双手,看到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在灯光下闪着光的、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泪。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扣紧了一点,不是要开枪,是本能反应,是身体在看到自己关心的人受伤之后,替心做出的、不需要经过大脑同意的、想要把伤害她的人撕碎的本能反应。
站在左边的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冰冷,和电话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李书记,你还是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
你一个人来的?”
李威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蜘蛛身上收回来,落在那个男人脸上。
那张脸他没有见过,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人知道他是谁,知道蜘蛛是谁,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知道他们查到了什么,知道他们在找谁。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马仔,不是普通的打手,他是暗地里那个昌哥的得力干将,是替那个从不出面的人处理所有脏活的人。
他站在这里,说明暗地里那个昌哥已经动了,已经出手了,已经不打算再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