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灯的光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张被从黑暗里切割出来的面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李威见过很多次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在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还没有完全认命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挣扎的光。
“谁让你来的?”
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嘴闭着,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块石头,一块被砸碎了但还没有变成粉末的石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开口,开口就是死。
不是李威会杀他,是他背后的人会杀他,会杀他的家人,会杀所有跟他有关系的人。
他不开口,也许还有一条活路,也许他的家人还能活着,也许他还能在监狱里多活几年。
开口了,一切都完了。
郑重蹲下来,从那个男人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翻开通讯录,最近的几条通话记录都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
郑重把这串数字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那部手机装进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
他看着李威,摇了摇头,。
“这个号码查不到什么,肯定是临时卡,用完就扔。”
李威知道。
他知道这些人是专业的,是暗地里那个昌哥花了重金养着的,不会留下任何能追查到的痕迹。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不打算通过手机号码去找那个人,他打算通过那个金柳市局刑侦支队的中队长,那个知道他回金柳市的人,那个把消息传出去的人。
吴正是这条链上的第一环,找到吴正,就能找到第二环,找到第二环,就能找到第三环,一环扣一环,一直扣到暗地里那个昌哥的脖子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这一次不是来抓他的,是郑重叫来的。
几辆警车从城北的不同方向驶向废车场,警灯在夜色中旋转着,红蓝交替的光束扫过那些锈迹斑斑的车壳和堆积如山的废轮胎,把整片废车场照得像一个正在被搜捕的战场。
李威站在那盏马灯旁边,右肩的血已经不再大量往外涌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把他的外套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
蜘蛛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站不稳,扶住了那辆报废货车的车门。
她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他衣服上的血,看着他从背包里掏出纱布,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右手拿着另一端,试图自己包扎伤口。
她的手还在麻,动不了,帮不了他。
“黑鹰,你坐下,我帮你。”
蜘蛛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不容拒绝。
李威没有坐下,他把纱布递给了蜘蛛,转过身,露出右肩的伤口。
蜘蛛接过纱布,用还在发抖的手指解开李威外套的扣子,拉开衣领,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子弹从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穿过去,留下一个不大但很深的洞,洞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蜘蛛咬着嘴唇,把纱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李威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一块石头,一块被刀子划了、被火烧了、被锤子砸了,但依然不碎不裂不塌的石头。
郑重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松了一口气的放松,有看到李威受伤后的沉重,还有一种“这件事越来越大了”
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堵的东西。
他看着李威的肩膀,看着蜘蛛手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纱布,嘴角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吴正不见了。
我让人去找他,他家没人,手机打不通,单位说他下午请了病假,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
李威没有惊讶。
从他在那间平房里看到蜘蛛不在、只有血迹和散落的文件开始,他就知道吴正会跑。
吴正是内鬼,是暗地里那个昌哥安插在金柳市局的眼睛和耳朵,他的任务就是盯着郑重、盯着杨大川、盯着所有跟昌哥案有关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通风报信。
他完成了任务,他把李威回金柳市的消息传出去了,他的身份暴露了,他不跑,等着被抓吗?
“吴正跑了,但跑不远。”
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从枪口下捡回一条命的人,“他一个刑侦中队长,在这座城市里有老婆有孩子有房子有车,他的根在金柳市,他跑不了。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郑重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搜捕吴正的命令。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废车场驶出,警笛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像一群吃饱了猎物、心满意足地离开的狼。
废车场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盏马灯还在风中摇曳,黄色的光照在李威、蜘蛛和郑重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