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回完话,却又略一停顿,神色间浮出几分迟疑。
沉昭察觉,皱眉道:“还有何处不妥?”
医官低了低头,斟酌着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伤。只是这位娘子肩后另有一处破皮淤痕,看痕迹……不像是撞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
“倒像是齿痕。”
屋中静了一瞬。
李玹冷凝的神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极细微的裂痕。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一僵,随即偏过脸去,唇线抿得更平。灯火从侧面落下来,映出他耳根处一点悄然漫开的血色。
沉昭的目光缓缓停在他身上。
李玹没有看他,只冷冷垂着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态,都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沉昭看了李玹几息,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又转头望向玉娘——她仍昏昏沉沉地伏在软枕间,面无血色,对这屋中凝滞的气氛浑然不觉。
沉昭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阿玉已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再次与旁人有了他无法插手的纠葛。
他寻了她很久,却始终一无所获。可此刻她分明就在眼前,他却像站在了大雾深处,茫然不知自己的心该落往何地。
片刻后,沉昭才移开眼,声音恢复了冷静。
“先替她上药。”
侍女应声上前,将帷帐垂下。医官也退到灯下,吩咐人取来药材与小盏,开始调制外敷的药膏。屋中一时只剩来回走动与器皿轻碰的细碎声响。
沉昭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李玹。
方才情势混乱,他无暇多问。如今玉娘的伤势既已暂且安置,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又与她牵扯不清的胡商,便再不能当作没看见。
沉昭面上平静,目中却含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未请教,阁下是?”
李玹抬眼,神色已恢复如常。
“赤焰商号,哈立德。”
沉昭看着他,目光微顿。
赤焰商号的名声,他自然听过。虽说自己常年身在庭州,对河中商路并不算太熟,可这样一个往来撒马尔罕与呼罗珊的大商号,总不至于全无耳闻。
只是赤焰在碎叶城中产业不多,多是借本地胡商牵线周转,并非明面上扎根于此。他没有想到,玉娘竟会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他淡淡道:“原来是哈立德商首。”
李玹也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并不热络的笑。
“镇北王世子,久闻其名。”
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多客套。
过了会儿,沉昭先移开眼,语气仍算平和:多谢商首对阿玉的关心。只是她身份特殊,如今又受了伤,既到了镇守使府,自会有人妥善照料。”
他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声音又压沉了几分。
“她是大晋郡主,这里的人不敢怠慢,商首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客气,却已有逐客之意。
李玹听懂了。他垂眼看了一眼帷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世子殿下既这样说,我自然放心。”
他缓缓收回目光,拢了拢袖口,像是终于肯退一步。
“不过,她自作主张瞒了我这一回,总该亲口给我一个解释。”
他抬起眼,看向沉昭,笑意不改。
“改日待她好转,我再来听。”
沉昭眸色渐冷。
李玹却似全然未觉,只朝他略一颔首。
“不打扰世子殿下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