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炭行出来,莜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她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拼,拼不出完整的图案,可有一条线是清楚的――晏先生离开驿站之后就被追杀,毁了脸,然后进了七宿司,一步一步爬上司使的位置。这些年他查她爹的死因,查到死了三个人,还活着。他在刀尖上站了七年。
莜莜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昨晚他站在她屋子里的时候,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环顾四周,看墙上的缝隙、看屋顶的梁、看窗户的插销――他在检查这间屋子安不安全。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到她当时没觉得异样,可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这些年他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每到一个地方先看退路。
她走回柳叶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推开院门,她刚要往屋里走,脚步忽然一滞――门虚掩着。她出门的时候分明从外面锁好了。莜莜站在院子里,盯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她没动,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可她注意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点灯。
莜莜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确实有人。顾晏惜坐在她那张桌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那本抄了一半的药方册子。油灯放在桌角,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明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面具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银色光泽。
"你去哪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质询,只是陈述性的。
莜莜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你去炭行了。"他又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你打听我了。"
莜莜没有否认。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中间摆着那盏油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沉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我想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莜莜说,"你脸上的疤,是谁弄的?"
顾晏惜把药方册子合上,放在桌面上,推回她面前。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光在他面具边缘跳动,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你不该打听这些。"他说。
"可我已经打听了。"莜莜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大叔说,你离开驿站以后就被人追杀了。你是不是因为救我才――"
"不是。"他打断她,声音比方才硬了一分,"跟你无关。"
"那跟谁有关?"
顾晏惜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莜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可他的嘴角动了动,面具下的声音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跟我娘有关。"
莜莜愣住了。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人。在北地那两个月,他几乎不谈自己的事,只偶尔在发呆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她后来才懂的表情――孤独。他那时候才十五六岁,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到北地去,像是在逃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你娘她……"
"死了。"顾晏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得吓人,像是说过太多次已经没了波澜,"我十岁那年,她被人害死的。我查了六年,查到凶手,可那个人动不了。我被人追杀,从京城一路逃到北地。"他顿了一下,"然后遇见了你。"
莜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说的"遇见了你"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可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有一段记忆是暖的,不用藏着掖着的。
"后来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后来我回来了。"顾晏惜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回到京城,进了七宿司。只有手里有刀,才能查到我要查的东西,才能动我想动的人。"他停了停,又转回来看她,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莜莜,这就是我的事。你知道了,然后呢?"
莜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然后,"她说,"然后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顾晏惜的眉头皱了起来。面具上方露出的那截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像是要说什么,可莜莜抢在了他前面。
"你别想赶我走。"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亮,"我娘的信里写了我爹是怎么死的――他当年查到的东西,跟我爹的死有关,也跟你娘的死有关,对不对?"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说查这件事的人死了三个。我爹是第一个。你娘是第二个。你查到的人,是第三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余烬塌陷的声音。顾晏惜看着她,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可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搭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猜的?"他问。
"我猜的。"莜莜没有退,"可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