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块上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房墙上,又长又乱。
“杜先生。三个月前我在赵国公的度支清核奏疏上署了名。这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他没有等杜荷回答。他知道杜荷知道。“署名的原因我不解释了。朝堂上很多事原因本身就是一个筛子――筛完之后真正能留下来的部分从来不是原因,是结果。我今天不是来解释原因的。我是来说一个结果的。赵国公的清核已经完成了。段尚的三张表把所有数据都翻了一遍。结论是――”
“四万一千石。”
褚遂良把茶杯放下。“不止。段尚的报告出来之后,赵国公让他的大管家在洛阳出粮。出的量很小,每次不超过三十石。出粮的方向是太原。太原是商税试点的第二座城。粮到了太原就会进入太原的商税数据流。一旦进入太原的数据流,那些粮就不再是‘赵国公名下存粮’了。是‘已售商品粮’。商品粮不用报田亩登记差额。因为已经不是田亩了。是属于已经卖出去的货。”
杜荷盯着褚遂良的眼睛。那双小眼在炭火映照下比平时深了一倍。
“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原商税试点的数据核验是我经手的。我在中书省的文书流转里看到了太原市面上的粮源异常。有三批粮食的来源标注是‘洛阳转运’。但洛阳到太原的粮食转运商一共只有五家。我让手下去问了其中四家。没有一家接过来自赵国公庄园的转运单。那这粮是从哪里来的?答案是在转运单之外还有一个暗流转运系统。转运单上的粮是明粮。暗流转运的是黑粮。黑粮不进系统的意思是――不交税。”
杜荷不说话了。褚遂良说的是真话。他在太原商税试点的数据里也看到了同样的异常。但他没有点破。因为他想让赵国公继续出粮。出得越多,痕迹越长,追起来越容易。但褚遂良提前点破了。他不是来帮杜荷的。他是来展示自己的情报能力的。一个在朝堂上做到中书侍郎的人,深夜跑到一个从七品堂长家里来展示情报能力――这不是示好。这是要谈交易。
“褚大人有什么想法?”
“想法很简单。段尚的清核报告在太极殿放了快四个月了。陛下没有批。也没有驳回。他在等一个契机――不需要他自己出面就能让赵国公认错的契机。你和我都手里有一部分数据。你的数据是田亩登记和商税申报的交叉比对结果。我的数据是太原暗流转运的痕迹追踪结果。两份数据合在一起――赵国公就没法再把出粮解释成‘正常商业行为’了。因为数据会告诉所有人一条完整的链:庄园多报田亩→领超额补贴→少报商税→清核暴露差额→暗流转运掩盖。这条链的每一环都有数据撑着。”
“你要我把数据给你?”
“不是给。是放在一起用。你和我各自拿着各自的数据。你的数据在明面。我的在暗面。两路并进。赵国公同时被两条线追。他就只能认了。”
杜荷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城阳泡的是陈年普洱。很苦。苦得很纯。杜荷把茶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褚大人为什么忽然愿意从清核的联合署名方变成反对方?”
“因为段尚的报告出来之后,我在中书省的廊道上碰到赵国公。他那时候已经看过段尚的报告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从廊道那头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褚大人,清核继续推进。署名不变。”
“他知道了?”
“段尚在查出来的差额是我没有料到的。赵国公以为清核只会查出度支司的小问题。他万万没有想到段尚会把他十几年前在洛阳的田亩登记翻出来交叉比对。我问赵国公是否应该暂时撤回清核奏疏以避免事态扩大。他说不行。撤回等于认输。他要继续推进。署名不变。”
“他是想推到你身上来,一旦清核回头炸到他自己,他会说是褚遂良负责了太原数据的核验。然后他再提醒大家,你之前替他署过名。你会从清核的发起人之一,变成清核失败的替罪羊。”
褚遂良把茶杯放在炭盆旁边的铁架子上。茶水在杯子里轻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是。”
“所以你来我这里是在自救。不是合作。”
“自救和合作之间有什么区别?杜先生。你也是从大理寺狱里出来的人。你知道一个人在被拉下水之前先往岸上伸手的时候,他手里带的不是诚意。是筹码。我今天来带的筹码――你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杜荷把茶喝完。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残余的几片碎茶在杯壁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黑线。
“什么条件?”
“我可以帮你把太原暗流转运的证据放上朝堂。但放上去的方式不是由我来放。是由我安排好的上。在李治的纸条上。在李承乾的信上。在所有事情上。她从来不拦他。但永远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