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军务议事结束后的第六天。
杜荷在公主府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两个上午。面前的案上铺着一张他自己画的西域地形简图。这张图画得很粗糙,上面没有标注任何军事部署。没有骑兵位置,没有粮道走向,没有关隘标记。纸上只有两种东西:红圈和蓝线。红圈代表西域沿线的城镇,蓝线代表商队通行的主要路径。蓝线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数字――每一条路径的每旬平均驼队通行量、每支驼队经过各城时缴纳的过境税税率、以及每座城镇从中抽取的市税比例。
这张图在兵部的任何一位参谋眼里都是废纸。因为它不包含任何军事价值。但杜荷盯着它看了两天。他看到的东西可以凝成一句话:西突厥乙毗咄陆之所以敢在天山北麓放三万骑兵,不是因为他有三万骑兵。是因为这三万骑兵断掉的那条商路上,每一支驼队的过境税在大唐和西域各部族之间的分配方式存在一个结构性的漏洞。
这个漏洞杜荷是在看第三遍安西军报附属的商队受损清单时发现的。军报正文只写了“被劫商队十余支”。附属清单出自高昌商队申报,列明了每一支被劫商队的出发地、货物类型、目的地、以及向安西都护府申报损失的时间。杜荷把这些商队的名单和太府寺存档的过境税核销记录放在一起交叉比对了半天。他发现了一个所有参与偏殿议事的人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被劫的商队几乎全部是从长安出发、目的地为波斯的商队。从波斯出发东来的商队――无论走的是天山北麓还是疏勒道――没有一支被劫。
西突厥只劫东去的商队,不劫西来的商队。
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杜荷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如果乙毗咄陆只是在向长安开价――劫货是为了展示他能切断丝绸之路的定价权――他应该劫所有商队。但他没有。他精准地只劫东去的商队。说明他知道哪支是东去的、哪支是西来的。这种情报精度不是战场斥候能提供的。只有一种人能提供:在龟兹和高昌两座贸易城中参与商队通关文牒登记的人。换句话说,西突厥在安西沿线的商税登记环节里有一个眼线。
而这个人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整个西域度支体系最薄弱的环节――通关文牒登记由当地城镇自行管理。安西军镇只管军事,不管商业登记。度支司的商税直报系统在龟兹以西就断了。天高皇帝远。一条从天山北麓延伸到长安的商路,在西域那段是黑着跑的。
这就是西突厥三万骑兵真正的优势。不是马。是信息。
杜荷放下笔,把城阳泡的第三杯茶推到一边――茶已经凉透了。他拿起那张粗糙的地图站了起来,走出书房,穿过后院那棵槐树的影子。树冠已经浓密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五月的太阳从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地图翻到背面,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是从度支学堂的黑板上迁移过来的格式草稿,但每一条都带着明确的执行方向。他把笔合上,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转身往皇城的方向走。
他没有先去找李世民。他先去找了段尚。
段尚在太府寺的度支核算房里,面前堆着三摞刚从太原、洛阳和幽州汇总上来的月度核对表。他的眼睛已经被数字熬出了一层薄薄的血丝。杜荷把西域商队受损清单和过境税核销记录并排放在他面前。段尚低头看了第一遍,看到了西突厥只劫东去商队的规律。看了第二遍,看到了通关文牒登记环节的信息泄露。看了第三遍,他的手指在过境税核销记录的最后一栏上停住了。那一栏的抬头是“经手人”――龟兹城负责通关登记的小吏名字。每个名字都不重复,但每个人名字前面的隶属机构都相同:龟兹市署,属安西都护府下辖但不受度支司直接监管。
“你在想的跟我一样。”
“西域的商税数据――从龟兹往西,不在度支直报系统里。”段尚把核算表翻到背面,用炭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线左边写了两个字:长安。线右边写了两个字:龟兹。他在龟兹往西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太府寺的度支直报网最远到高昌。高昌往西,所有城镇的商税数据汇总走的是安西都护府的军驿通道。军驿通道上的数据格式和度支直报的格式不是同一套。两边的税册在核销环节无法交叉比对。龟兹的市署小吏想在自己的通关文牒上添一笔、删一笔――没人能从长安查到。这个人只要被西突厥买通,乙毗咄陆就能在天山北麓精准地挑东去的商队下手。他挑的不是货。他挑的是信息盲区。”
“不对。他没有被买通。这个漏洞是从安西都护府设立那天就存在的。贞观四年郭孝恪拿下高昌之后,安西的军报体系和民政体系一直没有缝合。军报走赤铜符,民政走普通驿递。商税夹在中间――两头都不接。这不是一个人被买通的问题。是制度上的断头路。”
段尚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炭笔放在桌上,看着杜荷。
“你想在安西补这条路?”
“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