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去留

马丁·华莱士以稍息姿态站立着，从医院二十三层的窗户向外眺望，越过郊区三十公里的平展地带，他能看到曼哈顿闪闪发亮的摩天大楼。

它们朝他挤眉弄眼，召唤着他。

他看了眼手表，差1刻9点。15分钟过后，他就要朝那个充满魔力和光明的岛扑去了。他坐立不安，跃跃欲试。身后的动静把他从白日梦中唤醒。

他转过身去，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形：无力的手臂敲着床头柜，想引起他的注意。四目相视的那一刻，他的脸上现出一丝恼怒。除了迈拉，谁还能把局面闹得如此糟糕呢？不过，他也知道，在地处郊区的这个医院里，整天心烦但又不了解镇定药应该吃几片的家庭主妇，又岂止她一个呢。

他走到病床边。一个绿色的塑料袋垂在床沿，通过一条软管连着她的喉咙，从那袋子里不时发出微弱却令人不安的充气声。“迈拉，我得走了，亲爱的。探视时间已经过了。想让我给你带些什么来吗？”他微笑着问道。

看得出来，她一脸的不高兴。而这，恰恰是她的常态。二十年的婚姻生活中，她的每个表情声调，他都能贴上不同的内容标签。眼前这个就叫“不高兴”。

她发出一串低沉的声音，想说话，却说不成。

“你只要夜里能休息好就行了，迈拉。休息。很长的休息。”他面带微笑把呼吸器导管上的阀门暂时关闭，为的是让她能说出话来。但是，他的动作太大，导管被他拔了下来。

氧气开始向空气中无目的地喷射，发出“咝咝”声。他赶紧把导管往回插，可是，太迟了，警报器爆响起来。

几乎是同时，一位体态丰满的护士像只护雏的母鸡那样冲了进来。“华莱士先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先摁住面罩再拔导管，那样警报器就不会响了。”

“对不起。”

她甩给他一个医护人员通常看外行人的那种目光，“你不知道这声音像鬼叫一样难听吗？”

“对不起，护士。”他把护士从上到下看了个够。一头褐色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上，衬托出她姣好的面容。她胸前姓名牌上写着莫林·赫西。

她又不满地嚷嚷了两声，转身往外走，临出门，又补上一句：“探视时间快到了。”

“是的，护士。”他低头看着他妻子。这次她自己把手放在输气管阀门开关上。这样，她就可以隔着氧气罩，用很小的声音，说些断断续续的话。这种怪怪的声气，马丁·华莱士先生已经有点习惯了。

迈拉说：“别忘了我的杂志。”说几个字就得赶紧吸两口氧，“让他们在这里放一台电视机。”又吸两口氧，“我们交了钱的。”她张开嘴巴，想从空气中直接吸到足够的氧气，“我要一个能看到影儿的。今天夜里给我母亲打电话。”她又试着用鼻子呼吸，“跟医生谈谈。我想知道到底还有多长……”

马丁·华莱士轻轻把他妻子的手从阀门开关上拿开。她的声音立刻变得咿哩呜噜起来。他把氧气管往她嘴里插。

“马丁，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她的声音被气泵的声音取代。

“你让自己太激动了，迈拉。现在休息吧，只管休息。晚安。”他绕过床头，走出屋去。

在护士工作台，他看见了沃瑟曼大夫。他向他走去，“打扰一下，大夫。”

年轻的住院大夫从他正看着的东西上抬起头来，“是你，华莱士先生。你妻子今天怎么样？”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大夫。”

“当然，”他换上一副职业性的表情，“是呀，华莱士先生。情况可能会更糟。她会死的。”

马丁·华莱士并不认为这是更糟，“那么，你们的——怎么说来着——诊断是什么？”

“这个嘛，还之过早，真的。你知道，华莱士先生，如果你开始服用镇静剂，比如说，安定，随着时间的拉长，你就会产生抗药性。接下来是什么呢，增加剂量——五毫克，十毫克，二十毫克。你妻子就是这样。再加上马提尼……”

“是曼哈顿鸡尾酒。”

“是的，不管是什么酒吧，结果就是缺氧性的心搏停止，也就是呼吸和心跳骤停。可能长达两分钟。这就会导致神经受损——局部的但却是不可逆的神经系统的破坏。”

“这意味着什么呢？”

沃瑟曼医生摸了摸下巴，“还之过早，真的。”

“说吧，大夫。最糟的情况是什么？”

他耸耸肩，“她以后只能像残疾人那样度过余生。家里恐怕得给她准备一台呼吸器。偶尔还得做一做肾透析。频繁的心脏功能测试。会发生局部的肌肉瘫痪，说不定是整个神经系统，这很难讲。得用几周的时间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