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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喊:“亮气你可不能用枪啊,”“亮气你可不能用枪啊。”亮气虽然没有理会乔其弟,但他在心里早已经和乔其弟对了话:

“我不能用枪打别人还不能用枪打自己吗?”

站在苹果堆旁的人猛地都给枪响吓得一怔,他们想不到亮气这家伙还真敢开枪。他们眼巴巴看着亮气把枪筒朝下,再朝下,他们以为亮气是要撸火儿,紧接着他们看到亮气把枪筒又朝下,再往下,挨住了他自己的腿,亮气把枪挨住自己的腿干什么?随后他把枪又往上提了一下,枪就是在这时候发出了“嘭”的一声,火药味一下子弥漫了开来,这是支装铁砂的火枪。那些站在苹果堆旁的人这时还不明白是亮气自己打了自己一枪。亮气倒下来的时候他们才明白是亮气中了自己一枪。但他们还不明白是亮气自己打了自己一枪。

“我打自己一枪行不行!我打自己一枪行不行!我打自己一枪行不行!”

亮气好像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嚎叫,这时候人们才害了怕,一下子都跑开,一下子又都跑回去。树上的人也跳了下来,人们知道出事了,但许多人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更多的人还沉浸在摘苹果的喜悦之中。一直等到人们抬着亮气往果园外边跑,人们看到亮气的一条腿已经给铁砂打烂了,血和肉,还有烂布子混在一起成了一种混合物。这时恰好有水果贩子的车来拉货,也顾不上拉货了,先拉着亮气去了医院,乔其弟也坐着车跟了去。这时候,果园里树上的人还没有停止,他们都好像是疯狂了,好像他们用手摸到的不再是苹果,而是金子,有人摘了几筐送回去,又马上回来再摘,摘了几筐送回去再回来摘,直到乡派出所的人气急败坏地用电喇叭“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地喊起来。先是一个喇叭在那里喊,后来增援的电喇叭来了,一共是四个电喇叭在那里喊,树上的人才慢慢下了地,下了树的人只能猫下腰往四周看,才看到果园里到处是人,到处是人腿,到处是苹果,完整的苹果和踩烂的苹果。

“亮气用枪把自己打了……”

“亮气用枪把自己给打了……”

“亮气用枪把自己给打了……”

村子里,不知是谁跑到村委会用喇叭大喊了几声,什么意思呢?谁也不知道。

在喇叭里传出这么几声喊声后,喇叭里又“咯啦咯啦”响了几声,然后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村里的人们是从广播喇叭里知道了事态的严重,这一回不是王旗红在广播喇叭里边发布讲话了,广播喇叭里的声音有些陌生,甚至有些慵懒,好像没睡够觉,但口气是斩钉截铁,这就让广播喇叭里传出的既显得慵懒而又斩钉截铁的声音有了一种神圣而且居高临下怕人的效果。人们后来知道这是乡派出所刘起山所长在讲话。实际上他是在那里念稿子,念写在一张巴掌宽的白纸条子上的短稿,他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反复地说每个村民都必须听好了,要赶快把从果园里抢的苹果在天黑之前必须都送回到果园里去。如果过了天黑再不送的话就可能再没机会了,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必须由自己负责。其实反反复复只有这几句话,没有讲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分析,反复只说在天黑前家家户户必须把从果园里抢的苹果送回去。人们都听明白了,明白广播喇叭里的说法突然有了变化,和王旗红的说法不一样了,用了一个“抢”字,这个字让人们感到了害怕,让人感到心惊肉跳。便有人开始去了果园,背着和扛着他们从果园里弄来的苹果,有的人家还出动了小驴车,拉车的小毛驴浑身湿漉漉的,四个小蹄子在泥里每拔出来一下都“咕吱”一声。广播喇叭里已经说过了,说有必要的话还要到家里去搜,如果不自觉的话,如果搜出来性质就大不一样了。天又下雨了,广播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在暗沉沉甚至湿漉漉的村子上空浮动着,这种看不到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大块沉重的铁片,一大块无边无际的铁片,要把整个村子压垮了。到了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几乎是整个村子都出动了,人们争着往果园里送苹果,送到果园里的苹果左一堆右一堆堆得到处都是。那色彩亮丽的苹果因为堆得满地都是已经不再是亮丽而是变成了怕人的斑斓,雨落在上边无疑是给这遍地的苹果洗了一个澡,这么一来呢,那满地的苹果简直就像是要放出光来,湿漉漉,光滑滑给人们留下一种从没有过的印象。甚至那满地的苹果都好像是有了某种动感,好像就要滑动起来,也许就像电视里演的滑坡那样不知道滑到什么地方去。村子里往果园里送苹果的人们不敢再往果园深处走,都只匆匆忙忙把苹果倒在果园的边上。

广播喇叭在天黑之后又广播了一回,这一回派出所所长刘起山的声音有所改善,因为喝了酒,嗓音终于亮了一些,他要求村民们家家户户都要留人在家里等候,以便协助派出所调查村民哄抢果园这件事,更重要的是调查亮气的枪击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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