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北部,一片黄土上。
六月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整片荒地烤得发白。
风从远处吹过来,卷起一阵干燥的尘沙,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尖。
四周除了几丛枯黄的灌木和远处起伏的土坡,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这片荒地上,正发生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个接一个的墨西哥男人,顾不上炎热,顾不上黄土硌着皮肉,在地上匍匐爬行着。
他们穿着粗布短衫,有的赤着脚,有的用膝盖和手肘撑着地,胸口几乎贴着泥土。
十多个人连在一起,前一个人的脚几乎碰到后一个人的头顶,像一条在旱地上缓慢蠕动的巨蟒。
爬行的人闷声不响,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沙土被刮过时细碎的摩擦声。
这时,一辆黑色的捷豹从远处的土路上行驶而来。
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小片烟尘。
车头那枚跃起的金属豹子在日光下灿灿生辉,跟这片灰扑扑的荒地格格不入。
捷豹稳稳停在队伍的末尾。
驾驶室与副驾驶的车门被推开,两双骷髅头装饰的皮鞋踩了下来。
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两人都留着锃亮的光头,头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身上是一式一样的深灰色西装,剪裁贴身,袖口的扣子都是真金镀的,脚上那双骷髅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们是莱昂内尔·萨拉曼卡与马尔科·萨拉曼卡,萨拉曼卡家族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双子杀手。
萨拉曼卡家族经过一番内部倾轧后,终于重新恢复了稳定,但实力已大不如从前。
对于谋害罗拉等人的林恩,现在的萨拉曼卡家族高层完全没有复仇的心思。
内部派系之间的争斗令家族伤亡惨重,现在家族内部十分厌战,已经不想再打打杀杀,只想安稳发展。
而且,没有林恩当时的毒酒,现在的这些人哪里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所以他们对林恩谈不上多大的仇恨。
但莱昂内尔与马尔科却不这么想。
他们执意要报仇雪恨。
那天的赫克托,是养大他们的舅舅。
他们从小没了父母,是赫克托一手把他们拉扯大的。
这份仇,他们咽不下去。
他们要用林恩的血,来祭奠赫克托。
双胞胎顾不上身上的名贵西装会被弄脏,一言不发地也趴了下来。
莱昂内尔在右,马尔科在左,两人的胸口贴上滚烫的黄土,手肘撑着地,膝盖抵着碎石,随着队伍匍匐前进。
他们这是去朝拜圣死亡死神圣母的民间神龛。
在墨西哥民间信仰里,信徒会匍匐、在泥土里爬行作为苦行献祭,用来向死神许愿、祈求愿望兑现。
队伍在荒地上一点点往前挪,太阳把每个人的皮肤晒得发红,黄土沾满了他们的衣服、脸和手臂,可没有人停下来。
随着不断爬行,数分钟后,一座低矮的土屋映入双胞胎眼帘。
土屋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干裂的土坯,屋顶压着几块石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屋外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万寿菊、向日葵、不知名的野花,一串串一簇簇,从屋檐垂到地面。
一旁还坐着位慈眉善目的老妪,佝偻着背,手里捻着一串木珠。
她一脸平静地望着匍匐而来的众人,对眼前的一幕显然习以为常。
双胞胎爬行到土屋前,随即同时爬了起来。
膝盖上沾满了黄土,西装裤的布料磨出了毛边,可两人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他们推门而入。
屋内支着一根根的蜡烛,烛火摇曳,里面的一切都被晃上一层诡异的昏黄色彩。
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神像和还愿牌,空气里混着蜡油、干花和旧木头的气味。
莱昂内尔点上蜡烛,摆上贡品,然后将一张林恩的照片钉在一尊两米高、手持镰刀的死神像旁。
照片是从某篇新闻报道里截下来的,林恩穿着警服,微微侧着脸。
从始至终,他们一句话没有说。
从朝圣地离去后,双胞胎驱车来到一个小村庄,行驶进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一家三口正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桌旁吃午饭,看到一辆黑色捷豹碾过土路开进来,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男人下意识地把老婆孩子往身后挡了挡。
双胞胎下了车,径直往晾衣绳走去。
在一家三口不解的注视下,脱掉身上的昂贵西装,搭在晾衣绳上,又从上面取下男主人朴素的衣裤换上。
布料粗糙,带着洗衣粉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换好之后,他们随即来到小女孩的面前。
在一家三口不安的目光下,莱昂内尔从口袋里取出捷豹的车钥匙,弯腰挂在了院子里那只山羊的羊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