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假第三天下午,我躺在床上滑手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像东西掉到地上。声音更沉,还混着一小段金属摩擦。隔了几秒,天花板上方又传来持续的水声。
「建雄!」
妈妈从客厅后面的阳台喊我。
我走出去时,十楼阳台已经多了一滩水。水从楼上阳台的边缘往下落,打在栏杆内侧,再沿着地板的斜度慢慢往落地窗靠近。不是偶尔滴一、两下,而是细细连成一条线。
「十一楼之三吧?」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是我们楼上。」
「可能在洗衣服。」
「哪有人洗衣服洗成这样?」她抽了两条抹布,先挡住落地窗旁的缝,「我刚刚传讯息给她妈妈,她还没读。今天去扫墓,可能没空看手机。」
我看着楼板边缘。水还在流。
「妤晴应该在家。」妈妈又说,「你上去问一下,看是不是阳台的水龙头。」
「我?」
「不然我吗?我跟你姑姑约好了,已经要迟到了。」她看了眼时间,开始往玄关走,「先叫她把水关掉。真的处理不了就打管理室。快一点,水都要进客厅了。」
昨天晚上,我才希望不要再有任何理由让我上楼。
理由现在正从十一楼往下滴。
——
十一楼之三的门没有关紧。
大门半掩着,门锁没有扣上,走廊的风一吹,门板便往里晃一点。我先按了一次门铃,等了几秒,里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
隔着门都听得见,一阵一阵冲在金属和磁砖上的声音,比楼下听到的还大。
我又按一次。
「有人在吗?」
还是没有回答。
我把手放到门板上,慢慢推开。
「不好意思,我是楼下——」
话停在一半。
从玄关望进去,视线会穿过客厅,直接落到后面的阳台。妤晴就站在那扇落地窗后面。
她全身都是水。
原本披在肩上的头髮湿成一束一束,黏在脸侧和后颈。她一隻手用力压着洗手台上方的出水口,另一隻手握着整颗被转下来的水龙头,几次想把它套回墙上的接头,都被水柱冲得偏开。
水打在她的手臂、下巴和胸前,再从身上往下流。脚上的阳台拖鞋也泡在水里,每动一步,鞋底便从磁砖挤出一圈水。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
现在,那件衣服已经湿得紧贴在身上。白色布料几乎失去遮掩的作用,底下粉红色内衣的肩带、罩杯边缘和中央的小蝴蝶结,全透了出来。水流一再打上胸口,布料便随着她的呼吸贴得更紧。下面那件浅色短裤也吸满水,黏在大腿前侧。
她只顾着压住出水口,还没有发现我进来。
我站在玄关,看了好几秒。
两天前才第一次说上话的人。昨天从洗衣篮里掉出一件内裤的人。现在就在落地窗后面,穿着湿透的白衣,狼狈得连遮住自己的手都没有。
我应该先叫她。
我却看着粉红色内衣在湿布底下随呼吸起伏,看着水珠沿她的颈侧流进领口。明明知道她正在慌,明明知道楼下还在进水,视线还是停在不该停的位置。
直到又一股水越过洗手台边缘,漫向客厅,我才猛地回神。
我连鞋都来不及脱,直接踏进玄关,顺手把大门带上。鞋底在地板留下急促的湿痕。我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第一次对着她叫出名字。
「妤晴!」
她猛地回头。
压住出水口的手一鬆,水柱立刻喷得更远,正好打上她锁骨。她缩了一下,看清是我以后,眼睛睁得更大。
「你怎么——等一下,不要看——」
她本能地想用手臂遮胸口,水却又从鬆开的位置喷出来。她只好重新按回去,声音几乎被水声盖掉。
「水龙头掉了,我套不回去!」
「先不要动。」
我衝进阳台。细碎的水花迎面溅来,短袖和长裤几乎立刻湿了一大片。
距离缩短以后,她身上的气味也跟着变得清楚。平常那点干净的微甜混进水气,还有她慌乱之下冒出的薄汗,被体温一起带到我面前。我没有刻意深呼吸,却每一口都避不开她。
「整颗被妳转下来了?」我问。
「刚才又开始滴,我只是想锁紧。」她把手里的水龙头递给我,手指被冷水冲得有些发白,「我抓着它转,越转越鬆,然后就……」
「妳转到的是龙头本体,不是上面的开关。」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又急又窘,「我以为往那边是紧。」
现在追究方向也没有用。
我蹲下去找洗手台下方的止水阀。金属把手早已生锈,我握住转了两次,纹丝不动。水柱仍越过妤晴的手掌,斜斜打在我们身上。
「不行,卡死了。

